日益加深的裂痕：俄罗斯与中亚关系的衰退

文献来源：

原标题 A Growing Rift: The Decline of Russian-Central Asian Ties

网站名称  Foreign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

文献链接：

https://www.fpri.org/article/2026/05/a-growing-rift-the-decline-of-russian-central-asian-ties/

自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以来，俄罗斯国内民族主义者的“收复”言论持续升温，以电视主持人索洛维约夫和哲学家杜金为代表的人物频繁威胁将中亚（尤其是哈萨克斯坦）重新纳入俄罗斯“势力范围”，尽管俄官方未予惩戒，但这种默许态度引发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国官员的强烈反击，甚至呼吁抵制俄媒、召回劳工。与此同时，俄罗斯对境内中亚移民劳工的系统性歧视和暴力（尤其2024年莫斯科恐袭后）急剧恶化，导致在俄乌兹别克斯坦劳工从120万降至不足70万、吉尔吉斯斯坦劳工从百万余降至35万，许多人转向韩国、中东等地务工。尽管俄军因深陷乌克兰战场短期内无力入侵，但中亚国家耐心耗尽，且重新吞并中亚将大幅改变俄罗斯人口结构（穆斯林比例激增）并触及中国在该地区数百亿美元的战略投资，多重因素共同推动中亚与俄罗斯关系出现深刻裂痕，这一趋势可能延续数十年。我们编译了该文，本文观点仅供参考，不代表山东大学俄罗斯与中亚研究中心立场。

自1991年末苏联解体以来，一小部分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不断鼓吹“收回”俄罗斯历史殖民领地。克里姆林宫最终将这类诉求付诸行动，出兵乌克兰部分地区后，主张重新征服俄罗斯帝国与苏联昔日掌控区域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数量持续增多，相关论调也愈发喧嚣。自2022年2月底俄罗斯与乌克兰爆发冲突以来，中亚地区，尤其是哈萨克斯坦，日益频繁成为此类言论的针对目标。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场领土收复主义思潮兴起之际，俄罗斯国内排外情绪正集中指向在俄务工的中亚外来劳工群体。

距离俄罗斯与乌克兰爆发冲突已过去四年，中亚部分国家政府对俄罗斯再度征服本国的威胁日渐感到厌倦。中亚各国官员纷纷作出回应，在俄罗斯务工的中亚移民劳工数量持续下降。

不堪其扰的威胁

多年来，俄罗斯电视名人、有影响力的人物，甚至部分公职人员不断发表言论，扬言要收复昔日殖民领土。

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政府官员曾表态谋求获取、控制格陵兰岛；今年1月初，美方采取特别行动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上述事件进一步助长了俄罗斯国内的民族主义舆论。极端民族主义者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主持电视节目《索洛维约夫直播》，他与节目嘉宾时常鼓吹重创乌克兰、摧毁特定欧洲国家。1月10日，索洛维约夫称：“游戏已经结束，国际法与国际秩序不再具备约束力。”他继而宣称：“倘若出于国家安全考量，我们有权在乌克兰领土开展战略性军事行动，那么基于同样理由，我们为何不能在我方势力范围其他区域发起战略军事行动？”索洛维约夫明确将亚美尼亚与中亚划入这一“势力范围”。

两天后，油管频道“信息草原”发布对俄罗斯政治哲学家亚历山大·杜金的采访。杜金声称，一个“三极世界”正在形成：所有未能纳入我方掌控的领土都不会保持中立……它们会沦为他国前哨，首要便是美国。杜金接着提出：“因此，我们无法接受拥有主权的亚美尼亚、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或吉尔吉斯斯坦存在。”他补充道：“这些国家要么加入我们阵营，成为统一联盟的一部分；要么就会成为西方、欧盟、美国，在特定情况下甚至是中国的跳板。”

乌兹别克斯坦“民族复兴党”主席、乌参议院副主席阿利舍尔·科迪罗夫作出回击。杜金采访视频发布当日，科迪罗夫公开驳斥索洛维约夫提出的“势力范围”论调。科迪罗夫表示，“俄罗斯媒体持续发表此类言论，不仅违背战略伙伴与同盟关系精神，还会破坏双边稳定”。他同时指出，中亚各国开展区域合作，拥有对任何侵略作出有力回应的能力。

科迪罗夫现已成为回击针对乌兹别克斯坦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言论的核心人物。今年1月初，一名乌兹别克斯坦公民在哈巴罗夫斯克一家咖啡馆遭俄罗斯内务部特种防暴警察突袭殴打致死。事发一个月后，科迪罗夫呼吁在俄乌兹别克斯坦劳工离开俄罗斯。“请理性判断，尽快离开俄罗斯。再多收入，也抵不上父母与子女流下的泪水。”乌兹别克斯坦新闻与大众传媒大学校长舍尔佐德洪·库德拉特霍贾也于1月12日抨击索洛维约夫的言论，称这名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无视国际法以及各国主权得到公认的基本准则。库德拉特霍贾指责索洛维约夫抱有殖民思维，“在他眼中，国界只是阻碍”。

吉尔吉斯斯坦议员达斯坦·别克舍夫提议，宣布索洛维约夫为吉尔吉斯斯坦不受欢迎人士。别克舍夫称，“外交部应当召见俄罗斯大使并递交抗议照会，绝不允许此人踏入吉尔吉斯斯坦国土”。哈萨克斯坦马吉利斯（议会下院）议员艾多斯·萨雷姆以典型的哈萨克斯坦式表态回应，淡化索洛维约夫言论的严重性。“被蚊子叮咬，不必动用机枪”，萨雷姆说道。萨雷姆还称，索洛维约夫并非拥有决策权的公职人员，但同时提出，应当将他列为哈萨克斯坦不受欢迎人士。相较其他中亚国家，哈萨克斯坦更频繁成为俄罗斯领土收复主义言论的攻击目标，原因很简单，哈俄边境线长达4750英里（约7644公里）。也正因这一地缘现实，哈萨克斯坦官方在回应俄罗斯民族主义言论时必须保持克制。

2022年3月初，俄罗斯刚刚对乌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一段视频流传开来。俄罗斯共产党领导人根纳季·久加诺夫在视频中声称，需要“保护俄语族群”，抵制哈萨克斯坦境内发生的“民族专横行为”。久加诺夫主张，俄罗斯应当接管苏联时期位于哈萨克斯坦的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各类军事试验场，并掌控哈萨克斯坦铀产业。自2009年起，哈萨克斯坦长期位居全球铀矿生产与出口首位。

时任哈萨克斯坦外长穆赫塔尔·特列乌别尔季淡化久加诺夫言论的影响，称该视频录制于两个月前，并未在俄罗斯国家电视台播出；俄共属于反对党，其观点不等同于俄罗斯政府立场。

继别克舍夫呼吁将索洛维约夫列为不受欢迎人士后，吉尔吉斯斯坦总统新闻秘书阿斯卡特·阿拉戈佐夫表态：“这番言论仅可视作这名俄罗斯记者、电视主持人海量节目中众多空洞、轻率说辞中的一条。倘若类似言论出自议员或部长之口，则另当别论。”吉尔吉斯斯坦对俄关系同样处境微妙。该国成品油供给依赖俄罗斯，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掌控吉尔吉斯斯坦全境天然气设施与管网。一旦触怒克里姆林宫，吉尔吉斯斯坦经济或将承受严重后果。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玛丽亚·扎哈罗娃于1月16日就索洛维约夫言论作出回应，称其观点仅代表个人，不代表俄罗斯政府。“我国与中亚各国人民历史上拥有睦邻、战略伙伴、同盟、兄弟友谊与合作纽带。”扎哈罗娃表示，“友好国家领导人基于相互尊重与信任开展良性互动，持续推动双边关系发展。”尽管扎哈罗娃作出上述表态，但众所周知：倘若克里姆林宫对政客、电视名人的言论不满，会迅速采取处置措施。索洛维约夫与杜金二人没有遭到任何训诫或惩处，由此可以推断，俄罗斯官方并不反感他们的观点。

不止索洛维约夫、杜金近期发表的沙文主义言论没有受到俄方实质管控，更早的同类言论同样几乎未引来官方干预。早在2020年12月10日，俄罗斯国家杜马议员、教育与科学委员会主席维亚切斯拉夫·尼科诺夫做客一档电视节目。节目嘉宾纷纷谴责1991年解体苏联的《别洛韦日协议》。尼科诺夫声称：“哈萨克人在苏联解体前从未拥有国家形态”，并将如今哈萨克斯坦领土称作俄罗斯送出的“礼物”。

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是较早质疑哈萨克斯坦国家存续根基的人物之一。2014年8月，普京评价时任哈萨克斯坦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称他“在一片从未形成国家的土地上建立起国家”，此后又重申：“哈萨克人原本没有国家，是纳扎尔巴耶夫缔造了哈萨克斯坦。”尼科诺夫随后在电报社交平台发文，弱化自身言论意图，并向哈萨克斯坦人民表达“诚挚善意”。2020年12月12日，哈萨克斯坦外交部对尼科诺夫带有挑衅性的攻击言论表示“不解”。

次日，叶夫根尼·费奥多罗夫做客白俄罗斯资讯电视台节目，同样宣称哈萨克斯坦领土是俄方馈赠，哈萨克斯坦相当于从俄罗斯租借土地。费奥多罗夫言论更进一步，指责哈萨克斯坦民众忘恩负义：“善良的俄罗斯人赠予礼物，你心怀感激、与我们交好是一回事；像哈萨克斯坦外交部这般出言冒犯，则另当别论。”

2020年12月14日，俄国家杜马独联体事务与欧亚一体化委员会副主席维克托·沃多拉茨基谈及尼科诺夫言论并表态：“对我们而言，哈萨克斯坦是友好国家，双方签署大量双边条约与协定。”

2023年12月，俄罗斯作家、公正俄罗斯—为了真理党共同主席扎哈尔·普里列平在莫斯科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谈及数百万在俄中亚劳工。他特别点名乌兹别克斯坦，声称：“两百多万乌兹别克公民身处我国境内，因此我们有权对你们的领土提出主张——你们大部分国民已经来到这里。”

乌兹别克斯坦当前总人口逾3800万。乌外交部召见俄罗斯大使，就普里列平言论提出抗议。乌参议院议长坦济拉·纳尔巴耶娃表态：“乌兹别克斯坦永远不会沦为任何国家的殖民地。”但仅仅一个月之后，俄罗斯历史学家米哈伊尔·斯莫林亮相俄罗斯独立电视台，宣称阿塞拜疆人、哈萨克人、乌兹别克人直至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之后，才形成独立民族。科迪罗夫呼吁乌兹别克斯坦停播俄罗斯电视节目。他说：“近来俄罗斯媒体充斥沙文主义论调，俄方当局似乎纵容这类叙事传播。”他同时提出疑问：乌兹别克斯坦境内仅约3%人口为俄罗斯族，如今国内仍大范围播出俄罗斯电视内容，是否还有必要。

俄罗斯国内排外浪潮

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呼吁重新征服中亚，对照中亚劳工在俄罗斯遭受的待遇，极具讽刺意味。始终没有精确统计数字能够显示有多少中亚公民在俄务工：数十万、有时多达数百万中亚民众以非法身份在俄谋生。

中亚本土就业岗位有限，数十年来持续有人赴俄打工，每年向母国汇回数十亿美元侨汇。绝大多数中亚外来劳工从事底层工作：清扫街道、建筑工地务工、外卖配送、出租车营运。他们长期遭受歧视，多次遭到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光头党暴力袭击。除此之外，大量雇主拖欠薪资，完工后直接失联的案件层出不穷。

2024年3月22日莫斯科克罗库斯城音乐厅恐怖袭击造成逾140人遇难，局势进一步恶化。俄罗斯当局拘留一批塔吉克斯坦籍人员，其中一部分是外来劳工，另一部分长期定居俄罗斯、已取得俄国籍。指控嫌疑人的证据并不充分。被捕人员遭到刑讯逼供获得口供，其中一人耳朵部分被割伤；袭击发生初期，俄方官员试图将塔吉克嫌疑人与乌克兰情报机构建立关联，尽管“呼罗珊伊斯兰国”已经宣布对袭击负责。

这起袭击催生一轮排外浪潮，目标不只针对塔吉克人，而是所有中亚族群。名为“俄罗斯共同体”的民族主义组织经常随同警方突击搜查中亚劳工聚居的宿舍与常去场所。中亚民众在搜查过程中频繁遭到殴打、羞辱。

克罗库斯音乐厅袭击事件之后，俄罗斯接连出台新规，不断抬高中亚劳工合法务工门槛。外来人员入境俄罗斯必须录入指纹、拍摄人像、查验手机；部分情况下还需要采集口腔DNA拭子。俄罗斯各联邦主体出台地方性法规，限制外来劳工从事特定职业。克拉斯诺达尔、伏尔加格勒、罗斯托夫三州禁止外来劳工进入冶金工厂、健身行业；圣彼得堡不允许外来劳工担任出租车司机、外卖骑手。截至2025年初，俄罗斯已有47个联邦主体对外来劳工可从事工种设置限制。

与此同时，男性劳工始终心存忧虑：他们有可能遭到拘捕监禁，继而被强制征召入伍，送往乌克兰战场。不难预见，在俄罗斯务工的中亚移民劳工数量正快速下滑。2017年，超100万吉尔吉斯斯坦公民在俄罗斯务工；2023年这一数字降至约65万人，2024年进一步跌到35万人左右。乌兹别克斯坦移民局2025年1月数据显示：在俄务工乌公民数量由2023年约120万人，降至2024年末的69.8万人。

如今中亚民众拥有更多选择，可以前往中东、欧洲、东亚各国寻找工作。举例而言，2025年年中，近10万名乌兹别克公民在韩国就业。这些国家薪资水平普遍更高，遭受光头党、极端民族主义者袭击的风险更低。

俄罗斯新殖民扩张的盲区

中亚各国官员与民众日渐厌倦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扬言再度殖民中亚的言论，完全可以理解。随着耐心不断消耗，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尤其是乌兹别克斯坦官方，回应俄罗斯领土收复主义言论时愈发强硬、反应更为迅速。

但中亚各国也拥有有利条件。俄罗斯在乌克兰陷入灾难性战争已逾四年，本国经济承受重创；俄军伤亡逾百万人，战场进展寥寥。未来数年，俄军大概率无力向其他国家发起新一轮军事行动。除此之外，中亚8000万总人口中大多数为穆斯林。倘若俄罗斯重新吞并中亚，国内人口结构将发生剧烈改变。俄罗斯总人口约1.4亿，多方统计显示其中穆斯林人口约1600万至2000万。一旦整合整个中亚，俄罗斯总人口将增至约2.2亿，其中穆斯林人口将达到9000万甚至更多。

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似乎完全无视征服中亚带来的人口变局，也没有考虑入侵中亚会如何触动俄罗斯北高加索地区的穆斯林族群，例如车臣人。

中国因素同样不可忽视。自苏联解体以来，中国在中亚累计投入数百亿美元，修建公路、铁路、通向中国的油气管道、工厂、风电与太阳能电站。一旦俄罗斯试图重新控制中亚，几乎必然引发中方强烈反对。

以上现实因素，或许正促使中亚各国敢于直面俄罗斯民族主义言论。与此同时，此类论调叠加中亚劳工在俄遭受的不公待遇，正制造中亚与俄罗斯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痕，影响或将持续数十年。

（编译：黄艺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