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大学俄罗斯与中亚研究简报第十七期

作者: 时间:2026-01-19 点击数:

乌克兰与中等强国的崛起:

重新思考中亚在大国竞争中的地位


                                   


文献来源

原标题 Ukraine and the Rise of Middle Powers: Rethinking Central Asia's Place in Great Power Competition

网站名称 Caspian Policy Center

文献链接:

https://www.caspianpolicy.org/research/category/ukraine-and-the-rise-of-middle-powers-rethinking-central-asias-place-in-great-power-competition


2025年9月,曾任特朗普和拜登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中亚事务主任的埃里克·鲁登希尔德(Eric Rudenshiold)向美国赫尔辛基委员会作关于中亚在大国竞争中地位的报告。报告指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加速了中亚格局的重组,中亚国家积极突破苏联遗留体系的束缚,摆脱俄罗斯的市场垄断,推动多元发展。这些中亚国家正日益将自身定义为中等强国,即拥有足够的实力、资源与外交创造力来抵抗外部支配,能够抵制霸权,与多方谈判,并推行独立自主的发展战略。鉴于这一状况,埃里克认为美国必须支持中亚地区自主发展和“中间走廊”建设,这既符合美国利益,也符合中亚国家自身意愿。

我们编译了该文,本文观点仅供参考,不代表山东大学俄罗斯与中亚研究中心立场。


自独立以来,无论华盛顿、布鲁塞尔、莫斯科还是北京,都倾向于将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五国置于大国博弈的框架下审视,将其视为被动争夺的对象,而非拥有自主能动性的国际行为体。然而,俄乌战争从根本上改变了中亚国家的处境。传统的大国博弈框架已不合时宜,若继续固守这一视角,不仅会忽视中亚国家日益增强的自主行动力,更会错过它们的坚定姿态为美国创造的战略机遇。这些国家正逐渐将自身定位为中等强国,即拥有足够的实力、资源与外交创造力来抵抗外部支配,能够抵制霸权,与多方谈判,并推行独立自主的发展战略的国际行为体。

俄乌战争后的局势演变,鲜明地印证了这一点。俄罗斯的行径并未使中亚国家屈从,反而加速了该地区格局的重塑。这些国家正积极突破苏联遗留体系的束缚,摆脱俄罗斯的市场垄断,推动多元发展。

更新思维框架的时机已然到来。中亚已不再仅仅被大国竞争所定义,而是以其对主权和区域一体化的自主追求为特征。这一点在中亚地区自主创建的“中间走廊”贸易路线上得到了生动体现,这条规避制裁的替代性通道使货物运输绕开俄罗斯,将中亚向东与中国连接,向西经里海、南高加索和土耳其直达欧洲。支持这一转型不仅是经济议题,更是地缘政治层面的必要举措。

一、改变规则的入侵

2014年俄罗斯首次入侵乌克兰,虽然令中亚国家感到震惊,但并未导致双方关系破裂。俄罗斯对乌克兰主权的侵犯,违背了其在1991年《阿拉木图宣言》中作出的承诺,在该宣言中,所有后苏联国家都保证互相尊重领土完整。这一基础性承诺一直是新独立共和国之间国际关系的基石,也是它们接受俄罗斯作为"文明分手"伙伴的基础。如果莫斯科连这项承诺都能背弃,还有什么它不可抛弃的?

答案在2022年2月揭晓,当时第二次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大规模入侵。莫斯科随后要求中亚国家政府支持其吞并或派兵,但都遭到了中亚国家的拒绝。没有一个国家承认俄罗斯在乌克兰的领土主张。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公开表示反抗,重申国家主权,并指示官员与西方国家政府协调,防止俄罗斯逃避制裁,同时规避任何二级制裁。这表明莫斯科号令中亚的时代正在落幕。

战争带来的经济冲击,使中亚国家体会到推动多元化发展的紧迫性。西方对俄制裁产生的冲击波席卷该地区:传统市场通道因途经俄罗斯受阻,受莫斯科主导的银行金融体系受到限制,长期作为区域经济命脉的俄罗斯运输网络也陷入停滞。然而制裁也形成了倒逼机制。面对自身可能遭受的次级制裁风险,中亚各国开始收缩对俄依赖,同时积极开辟新的贸易通道。

二、多向平衡战略的革新

中亚国家调整与邻国关系的意愿并非新近产生。哈萨克斯坦首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曾开创“多向平衡外交”,旨在平衡与俄罗斯、中国、美国和欧洲的关系,并将其作为维护主权的手段。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也接续这一理念,首先着力推动中亚国家间构建积极关系。然而数十年来,这种平衡战略更多是形式上的外交辞令,而非切实可行的策略。前苏联留下的管道、铁路、电网等基础设施遗产,使得真正的多元化始终受限;而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进入该地区,则增添了新的依赖维度与制衡需求。

如今,地区外部关系已发生深刻变革。乌克兰战争与制裁压力共同催化了对替代性贸易伙伴与合作模式的探索,并已初见成效。各国建立了新的合作机制以加速贸易流转:巴库阿拉特港完成扩容改造,跨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土耳其的铁路线获得多边投资支持。这些努力使“中间走廊”从理论构想转变为切实可行的经济命脉,2021年跨里海贸易量仅58.6万吨,到2024年已激增至超400万吨,同比增长逾60%。中亚各国政府如今公开将这条走廊视为通往开放贸易的门户,并将其定位为国家主权的战略基石。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转变并非外部力量推动的产物,而是由俄罗斯二次入侵乌克兰事件触发、完全由中亚国家自主主导的内生进程。中亚各国首次开启跨境相互投资,积极推行集体外交并联合开展合作项目;总统峰会定期举行,在水资源、能源等地区敏感议题上推出了前所未有的合作倡议,与国际伙伴的对接也实现了协同联动。这些都彰显出中亚地区的全新活力与集体行动意识。实际上,中亚正在学习作为一个整体来采取行动,其目的并非对抗大国,而是以自主的方式与各大国平等交往。

作为重新崛起的十字路口,该地区五国正积极与双边及多边伙伴培育良性关系,达成合作协议。摆脱了俄罗斯主导的“北方走廊”的垄断性控制后,中亚正在建设一个由铁路、公路及海运线路构成的替代性网络,该网络提供了更灵活的运输选择和更广泛的市场准入。在保留独立处理事务权利的同时,这些国家既延续与邻国的传统合作,也正借此开辟通往新兴市场的路径。

三、俄罗斯影响力的衰落与中国影响力的增强

俄罗斯并未默然接受这种转变。它采取了惯用的混合手段:限制哈萨克斯坦石油出口、打击支持中亚能源过境的阿塞拜疆基础设施、在俄境内散布虚假信息并煽动对中亚移民工人的敌意。然而,这类胁迫手段的影响力正在衰减。

上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仅是莫斯科不悦的威胁就足以遏制中亚国家脱离俄势力范围的念头。如今,这类威胁反而激起了公开的反感,并推动各国加速多元化进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俄罗斯越是激进地使用其混合手段,中亚国家寻找替代路径的步伐就越快。

西方对中亚的主流分析常陷入一种定式思维,认为这些国家一旦疏远俄罗斯,便必然落入中国的势力范围。中国确实是该地区最大的贸易伙伴、主要投资方及基建项目的重要融资与建设者。然而,若以为中亚只是从听命于俄罗斯转向受控于中国,便完全误解了其多向平衡战略的本质。

中亚各国既不希望被纳入俄罗斯的轨道,也同样不愿被吸入中国的引力圈。他们看重北京的资金和市场,但对债务依赖以及"一带一路"项目可能附带的潜在约束保持警惕。中亚各国的战略核心并非选边站队,而是多元化布局。在符合自身利益时借力中国,同时通过发展与欧洲、土耳其、海湾国家乃至日益密切的美国关系来加以平衡。在此过程中,“中间走廊”具有关键意义。重回古丝绸之路交汇点的历史角色,中亚正试图恢复一种与所有伙伴开放往来的“十字路口”思维。通过提供不依赖俄罗斯的欧洲通道,“中间走廊”增强了该地区的议价能力。对中亚而言,这条走廊越是发展壮大,该地区对单一外部势力或基础设施体系的依赖就越小。

四、南高加索和美国因素

中间走廊能否发挥效用,关键在于南高加索地区能否保持稳定。这一地区的传统格局同样正在发生转变。数十年来,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因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问题陷入僵持冲突,俄罗斯则借机维持对双方的影响力。特朗普政府推动亚阿和解进程取得的进展,为该地区创造了新的可能性。埃里温与巴库若能达成稳定协议,将使亚美尼亚能够加入中间走廊,开放其封闭边界,建立与土耳其及欧洲的贸易通道。根据协议,这一联通网络的建设将由美国监督实施,通过重建苏联时期的铁路线实现,此举有望使“中间走廊”的货运能力提升一倍以上。

对阿塞拜疆而言,这条通道的扩展将巩固其作为中亚与欧洲间区域性枢纽的地位,助推其能源与贸易战略。对亚美尼亚来说,新铁路线为其打破孤立状态、拓展多元化合作伙伴、降低对俄依赖提供了契机。这一进程与中亚更广泛的“解放”战略不谋而合,它正在重塑区域互联互通,从而削弱俄罗斯作为“不可或缺中间方”的主导地位。

对美国而言,中亚从棋子到中等强国的转型,对全球安全与经济稳定具有直接影响。一个主权更完整的中亚,更不易受俄罗斯胁迫,从而削弱莫斯科将能源和基础设施“武器化”以打压邻国的能力。此外,支持中亚增强自主性有助于抵御阿富汗极端主义的潜在外溢风险,巩固这个关乎欧洲、南亚和中东稳定的关键区域。最重要的是,以尊重为前提的接触方式让西方有机会向中亚表明,美国及其盟友的支持并非以对抗中俄为条件,而是根植于对主权与选择权的尊重,而这正是该地区的核心诉求。这种基于尊重的交往模式,正是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中亚政策的基石。

支持"中间走廊"与中等强国

华盛顿及其伙伴有机会将"中间走廊"提升至战略优先地位。这意味着投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融资担保、支持海关与监管协调,并促进数字与能源互联互通。这也意味着对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和平进程提供外交支持——若缺乏这一环,走廊将无法充分释放潜力。

在走廊建设之外,合作应聚焦能力建设、战略性矿产开发和技术伙伴关系等领域,这些正是美国能提供不同于中俄价值的优势所在。合作框架不应被塑造成与大国的竞争,而应体现为对中亚自身经济与地缘政治主权的支持与强化。

五、政策建议

第一,巩固美国对“中间走廊”的支持。美国应将跨里海贸易路线(Trans-Caspian trade route)定为一项旗舰倡议,并由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DFC)、千禧年挑战公司(MCC)、进出口银行(Ex-Im Bank)以及世界银行协调提供资金支持。工作重点应放在消除瓶颈上,实现里海港口设施的现代化;实现里海港口设施的现代化;统一海关监管制度。美国可联合欧盟、土耳其、日本、韩国等合作伙伴,组建结构化投融资联盟,推动合作从口头承诺走向实质进展。

第二,通过升级后的“中亚五国+美国2.0”框架巩固区域合作。值此“中亚五国与美国”(C5+1)对话机制成立十周年之际,应将其升级为更具包容性与机制化的2.0版本——可吸纳阿塞拜疆(未来或包括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参与,设立常设秘书处,并将合作范围从经济能源拓展至数字安全、基础设施融资与治理改革。此举将传递明确信号:美国视中亚五国为具有集体行动力的中等强国,而非大国博弈中的战略棋子。

第三,支持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和平进程,使其成为走廊建设的关键推动力量。美国应该将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关系正常化视为走廊发展的一个关键要素,而不仅仅是冲突调解。美国应该低调但持续地进行外交,为跨境重建项目提供资金,并将亚美尼亚的基础设施连接到“中间走廊”。持久的和平将为整个区域打开东西向的贸易自主通道。“中间走廊”需持续扩容并提升成本效益,以便在乌克兰战争结束后,能够与俄罗斯主导的基础设施展开竞争。

第四,拓展经济多元化项目以削弱中俄影响力。美国应通过发展中亚的战略矿产与稀土产业、提升天然气与石油产能,帮助该地区摆脱对北京和莫斯科的过度依赖。美国贸易促进机构、国际开发金融公司与进出口银行应优先支持具有显著多元化效益的中亚项目。此类深化阶段的开发与投资,将降低该地区对能源开采的单一依赖,培育更具韧性的经济多元驱动力。

第五,围绕主权而非大国竞争重构中亚政策。美国应明确认可中亚中等强国的主权与自主能动性。需制定专项战略文件奠定这一基调,阐明美国将投资于支持该地区国家的独立发展,而非陷入零和竞争。在这个关键转折点上,美国政策制定者应当积极作为,在支撑主权与独立的关键领域加大投入。其回报将是可观且持久的:一个更加自主、稳定、安全且具韧性的欧亚大陆,既能深度融入全球体系,又能减少受任何单一强权胁迫的脆弱性。俄罗斯的混合战争正步履维艰,中国的支配地位也非必然。"中间走廊"及其代表的区域自主性,正是构建新欧亚秩序的关键。

长期以来,分析人士惯于将中亚国家视作大国博弈中的次要角色。这种描述已不合时宜。这五个国家正在彰显自主性,发展新型互联互通,并制定集体战略,从而削弱莫斯科的掌控力,使北京的支配地位复杂化。这五个国家正以实际行动展现中等强国的特质——选择自主而非依附,将主权追求从理念转化为切实实践。

(编译:张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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