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能源危机中的赢家和输家：这场战争如何造成了新的地缘政治分裂

文献来源：

原标题 The Winners and Losers of the Iran Energy Shock: How the War Created a New Geopolitical Divide

网站名称 Foreign Affairs

文献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iran/winners-and-losers-iran-energy-shock?check_logged_in=1&utm_medium=promo_email&utm_source=lo_flows&utm_campaign=article_link&utm_term=article_email&utm_content=20260512

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引发能源危机，暴露出能源依赖如何剥夺国家主权。依赖油气进口的东南亚、印度等国陷入瘫痪，被迫沉默或妥协；而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的巴基斯坦、西班牙、巴西等则获得外交自主。危机正促使各国加码清洁能源投资，主导其供应链的中国将成为最大赢家，美国则因固守化石燃料而丧失影响力。文章启示：能源独立即政治独立。我们编译了该文，本文观点仅供参考，不代表山东大学俄罗斯与中亚研究中心立场。

对中东而言，伊朗战争再次残酷地揭示了分裂和竞争如何导致惨烈冲突。但对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而言，这场战争带来的教训却截然不同：能源依赖的政治陷阱。3月初，霍尔木兹海峡已实际上关闭，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供应被切断，各国开始面临油气价格飙升的局势。3月24日，菲律宾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宣布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的国家。赞比亚暂停征收燃油税三个月，使其本已负债累累的政府损失1亿美元。斯洛文尼亚实行燃油配给制。其他国家也采取了类似措施，一些国家甚至直接与德黑兰谈判，以确保其油轮能安全通行。

这场混乱促成了一种政治觉醒。依赖进口化石燃料的国家发现，外国政府可以轻易剥夺它们的基本需求，从而损害其主权。例如，这些依赖型国家在应对伊朗冲突时发现自己束手无策。它们都希望冲突结束，但却无法对控制海峡的德黑兰发出太多声音，也无法对封锁该水道的华盛顿采取任何行动，只能进行一些温和的批评。相比之下，那些建立了强大的国内能源产业的国家则能够坦然地就袭击事件发声，并向交战方施压，要求其停止袭击。世界已经意识到，能源独立是一种政治独立，能源体系既能促进也能阻碍地缘政治行动。正是这种认识促使各国政府开始减少燃料进口，转而发展国内能源能力。

除非拥有大量的石油和天然气储备，否则各国实现能源独立的最佳途径只能是加大对可再生能源的投资，例如太阳能、风能和水力发电。而主导这些技术供应链的国家是中国。北京已投入数千亿美元打造大型清洁能源企业，这些企业的产品如今正出口到世界各地。相比之下，美国近期却放弃了对清洁技术的投资，反而加倍投入化石燃料——而化石燃料正是大多数国家所不需要的。因此，北京或许会成为伊朗战争的最终赢家，而华盛顿则可能成为最终的输家。

油箱空了

要了解能源危机如何影响各国行为，不妨来看看东南亚，该地区对途经海峡的石油和天然气依赖程度最高（超过一半的石油来自波斯湾），因此也是受海峡关闭影响最大的地区。老挝不得不关闭数百个加油站，并将学校每周上课时间缩减至四天，以避免电力短缺。在越南，柴油价格上涨了40%。在印度尼西亚，财政赤字飙升，货币贬值。因此，该地区对这场冲突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唯恐触怒德黑兰或华盛顿，危及自身获取剩余石油的能力。印度尼西亚已直接与伊朗谈判，以确保前往波斯湾港口的油轮能够通过海峡。

其他亚洲国家也遇到了类似的困境。例如，印度自诩为所谓“全球南方”的领导者，近几个月来，它不断就美国高额关税问题抨击华盛顿。然而，印度每三桶进口石油中就有两桶要途径霍尔木兹海峡，因此，印度如今面临着一场需要美国援助的能源危机。所以，印度并未就美国在印度洋击沉伊朗军舰一事进行批评，尽管这艘伊朗军舰是应新德里的邀请前往该地区参加海军演习的。印度外交部长花了五天时间才在遇刺身亡的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吊唁簿上签名。迄今为止，印度避免激怒华盛顿的努力似乎奏效了：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美国放松了对俄罗斯石油全球贸易的制裁，并首先给予印度豁免。华盛顿还在三月和四月允许印度购买伊朗石油。但印度官员肯定更希望能够像他们自诩的那样，自由地发表言论并采取实际行动，展现出他们所标榜的全球领导者风范。

然而，这个机会却落到了印度的竞争对手巴基斯坦手中。巴基斯坦对化石燃料进口的依赖程度远低于印度，这主要得益于可再生能源的蓬勃发展。巴基斯坦太阳能发电占比从2020年的不足3%跃升至2025年底的超过32%，是全球能源转型速度最快的国家之一。这一繁荣主要由市场驱动，中国太阳能电池板价格的下降和电网电价的上涨促使家庭和企业以惊人的速度安装屋顶太阳能系统。最近的一项分析估计，自2020年以来，太阳能的蓬勃发展已使巴基斯坦避免了超过120亿美元的石油和天然气进口，预计仅2026年一年就能节省63亿美元。作为发展清洁能源的回报，伊斯兰堡组织了旨在结束战争的谈判，接待了伊朗和美国的高级官员，并鼓励双方达成永久性协议。巴基斯坦总理谢赫巴兹·谢里夫和陆军元帅阿西姆·穆尼尔（该国实际领导人）甚至促成了双方4月8日的停火。鉴于巴基斯坦与德黑兰和华盛顿的历史渊源，它一直都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调解人。但如果没有其能源系统所带来的物质独立性，巴基斯坦很难扮演独立调解人的角色。过去两周，谢里夫加大了巴基斯坦的能源转型力度，呼吁在未来十年内使可再生能源占该国能源结构的90%。

在亚洲以外，高度依赖进口的国家与不依赖进口的国家之间的差异也显而易见。西班牙超过56%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主要来自风能和太阳能。因此，西班牙不仅在整个战争期间拥有整个欧洲最低的能源支出，其政府还拒绝美国使用其军事基地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这种立场对于其他能源独立性较低的北约盟国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巴西的电网主要依靠水力、风能和太阳能，其交通运输部门的部分燃料来自国内生产的甘蔗乙醇。炸弹落下后，巴西总统卢拉立即宣布巴西反对空袭。这两个国家的立场都被广泛地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解释：西班牙总统佩德罗·桑切斯领导着一个左翼联盟，而卢拉是一位喜欢标榜自己是全球南方国家领导者的进步派人士。但两国仍然需要经济上的回旋余地。要了解个中缘由，不妨将它们与南非进行比较。南非的执政党长期以来都自视为中间偏左的政党。它与伊朗保持着友好关系，并长期将自身定位为非西方世界的领导者。然而，南非的柴油和汽油进口主要经由霍尔木兹海峡，政府不得不做出代价高昂的决定：降低燃油税以避免国内政治反弹。南非在批评美国和以色列方面相对低调。最近，为了安抚特朗普政府，南非甚至任命了一位种族隔离时期的部长担任驻美大使。

电力就是权力

过去，各国在遭遇石油危机时，往往会对其能源体系进行改革。例如，20世纪70年代的阿拉伯石油危机是巴西如今实现能源独立的重要原因之一。当时，巴西深受国际石油市场的影响。但巴西政府决心不再重蹈覆辙，于是兴建了五座大型水电站，并推出了一项产业政策，以支持甘蔗乙醇燃料的生产。1979年，巴西乙醇项目“Proálcool”的一张海报上印着一幅画面，在今天看来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一艘油轮驶过一处水雷，地点很可能就是霍尔木兹海峡。海报上的文字写道：“你车里的乙醇燃料不会经过这里”，角落里的宣传语是：“有了它，你就无需依赖任何人”。 如今，巴西道路上行驶的汽车中，超过80%的发动机既可以燃烧汽油，也可以燃烧乙醇。该国的电网是世界上最清洁的电网之一，其中近90%由水力、风能和太阳能发电组成。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几乎肯定会促使一批新的国家提高能源独立性。为此，一些国家将加大对本国化石燃料的投资。菲律宾已经增加了燃煤发电量，并允许使用低品位、高排放的燃料来延长现有库存。泰国也同样转向煤炭，以替代液化天然气的供应。印度尼西亚也提高了煤炭产量。

但各国也在加大对可再生能源的投资。例如，越南在过去六年里批准了80多个大型可再生能源项目，包括海上风电和水电。越南还在加快电动汽车的普及和充电基础设施建设。泰国虽然在投资煤炭，但也正在重启居民屋顶太阳能项目。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宣布，他计划在未来三年内新增100吉瓦的太阳能发电容量。在最近的一次商业论坛上，他将伊朗危机描述为一次“当头棒喝”，这将加速印尼向可再生能源转型。他承诺在三年内取消印尼巨额的燃油补贴，这些补贴一直是该国以化石燃料为基础的政治经济模式的关键组成部分。他还宣布，印尼所有车辆最终都将实现电动化。

这些投资将不成比例地流向一个国家：中国。几十年来，北京已投入数万亿美元用于可再生能源制造和电气化，并已成为全球清洁能源技术的主要生产国。中国的太阳能电池板产量超过任何其他国家。全球最大的电池生产商宁德时代和全球最畅销的电动汽车公司比亚迪都位于中国。根据过去两年的数据，中国的碳排放量似乎已经达到峰值。

得益于这些变化，北京比几乎所有其他主要石油进口国都更有能力应对当前的危机，因此也最有可能从中获益。自战争爆发以来，全球三大电池制造商——中国的宁德时代、比亚迪和阳光电源——的市值合计增长超过700亿美元，远远超过大型石油公司市值的增长总和，即便是在油价飙升的情况下。比亚迪在东南亚的销售额创下历史新高。今年4月，一家中国的国有企业在老挝完成了东南亚最大的太阳能发电项目之一。该地区的精英阶层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新加坡著名研究机构尤索夫·伊萨克研究所本月发布的东南亚意见领袖年度调查显示，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领导力已成为他们最关注的地缘政治问题，而中国已取代美国成为他们首选的超级大国伙伴。这场战争正在加速亚洲政治格局远离华盛顿的趋势，而能源危机正是推动这一趋势的根本原因。

美国仍希望能利用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为己谋利，即向世界提供更多油气资源。过去一年，特朗普政府拒绝限制石油出口，而且还发布了制裁豁免，以确保俄罗斯石油继续流向海外。此前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被限制为海外油气项目提供融资，如今已将其贷款转向发展中国家的此类基础设施建设。特朗普还敦促欧洲盟友与美国供应商签订长期液化天然气合同，以此作为继续获得安全保障的条件。但现实是，这场战争使得华盛顿的提议远不如北京的提议那么有吸引力。尽管一些外国官员不可避免地会对依赖中国来建设可再生能源系统所需的基础设施感到担忧，但这些系统的能源——风能和太阳能——与天然气和石油不同，它们不可能被地缘政治咽喉要道所控制。

与此同时，全球各国正切身感受到对化石燃料供应依赖所带来的后果：配给制、缩短学校上课时间、预算崩溃、工业停摆和政治瘫痪。他们也深知，危机过后，化石燃料供应并非总能恢复。例如，卡塔尔表示，拉斯拉凡液化天然气设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恢复满负荷运转。同时也宣布：与比利时、中国、意大利和韩国签订的长期供应合同适用不可抗力条款。因此，构建不受任何单一国家切断的能源系统的必要性从未如此凸显。

这并非暗示能源体系是决定外交政策的唯一因素。意识形态、联盟结构、国内政治和历史关系都会影响各国的战略定位。但这些因素都受到能源体系的制约。对于全球南方的大部分国家而言，这场战争的教训是，地缘政治主权的前提是能够自主生产能源。

（编译：张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