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能源部门从中东战争中获得了什么

                         

文献来源：

原标题 What the Russian Energy Sector Stands to Gain From War in the Middle East

网站名称 Carnegie Politika

文献链接：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russia-eurasia/politika/2026/03/russia-oil-iran-war-consequences

近期，谢尔盖·瓦库连科（Sergey Vakulenko）对2026年初爆发的美伊冲突进行了前沿解读，重点探讨了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这一事件如何深刻改变全球能源贸易流向，并剖析了俄罗斯在此次动荡中扮演的多重角色。文章指出，美伊战争虽令全球能源市场陷入动荡，却使俄罗斯成为潜在受益者。一方面，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推高了全球油价，使俄罗斯乌拉尔原油的价格从45美元飙升至90美元，为俄政府提供了巨额财政收益。另一方面，长期战略逻辑发生了重构：中印等国因担忧海运通道安全，对俄陆路能源的依赖性与合作意愿显著增强，诸如“西伯利亚力量2号”等管网项目进程加快。最终，这场冲突不仅缓解了俄因制裁带来的经济压力，更强化了其作为欧亚大陆“安全能源供应者”的地位，提升了莫斯科在未来俄美及俄欧互动中的议价筹码。我们编译了该文，本文观点仅供参考，不代表山东大学俄罗斯与中亚研究中心立场。

波斯湾持续进行的冲突已经颠覆了人们对于全球石油市场的许多既有认知。即使当前危机在几周内结束，它也已经展示了全球能源贸易体系的脆弱性。贸易流向和国际联系将被重新塑造，其影响将在未来很长时间内波及整个欧亚大陆。俄罗斯正逐渐成为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动战争的潜在受益者之一，而全球能源市场的变化对于普京政权而言可能具有重要意义。克里姆林宫已经在收获短期利益，如果海湾战争持续数周并进一步升级，那么俄罗斯获得的意外收益将更加可观且持续时间更长。

战略背景

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一直是石油行业情景规划中的经典设想，但长期以来它都被视为极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因为任何胆敢这样做的一方都无异于自我毁灭。业内许多人还认为，这种事件将造成灾难性后果，其影响堪比1967年至1975年苏伊士运河关闭以及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然而如今，霍尔木兹海峡确实关闭了，伊朗也正在向其阿拉伯邻国发动攻击。尽管持续遭受以色列和美国导弹袭击，伊朗的石油生产和出口基础设施——这一极易遭到攻击的目标——目前基本保持完好。伊朗仍在向全球市场出口石油（主要出口至中国），而这些油轮并未遭到拦截。

石油和天然气价格已经大幅上涨，但涨幅远低于大多数规划者此前对于如此规模供应中断的预期。自2020年以来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危机似乎使主要市场参与者相信，全球市场具有较强韧性，能够迅速而有效地适应各种冲击。一些人甚至希望战争能够像2025年夏季那样，在两周甚至更短时间内结束。与此同时，全球可观察到的石油库存已经达到接近疫情时期的历史高位，这也增强了市场的安全感。

如今，我们正处于一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复杂新现实之中。一方面，各国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过去被认为不可逾越的红线；另一方面，这些国家进行的却是某种程度上彼此隔离的战争。然而，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每当波斯湾局势升级，能源安全问题都会重新浮现。当世界开始相信市场具有韧性、距离不再重要、供应永远充足时，现实便会再次提醒人们，战略性咽喉通道以及保障能源供应的重要性始终存在。

当前冲突还严酷地提醒人们：对于关键大宗商品流动而言，世界或许能够承受针对单一供应国的全面打压，但却无法承受更多供应源同时出现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伊朗的打击为俄罗斯提供了一个摆脱其因2022年进攻乌克兰以及对欧洲发动天然气战争而陷入困境的机会。尽管西方解除、削弱或无视对俄制裁的前景依然有限，但海湾危机增强了俄罗斯在与中国和印度关系中的地位，而这种优势可能更具持久性。

石油与天然气的杠杆作用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的供应短缺正在推动全球油价和俄罗斯石油价格同步上涨，从而为俄罗斯捉襟见肘的国家预算注入急需的收入。整个2025年期间，由于OPEC+决定增产以及美国加强对俄制裁，俄罗斯石油的折价幅度已经从每桶5美元扩大到超过25美元。

然而，这一趋势如今已经逆转。2月27日至3月6日期间，乌拉尔原油的折价从每桶25美元缩小至15美元，而其价格则上涨了30美元/桶。这一增长每月将为俄罗斯带来约85亿美元收入，其中约50亿美元进入国家财政，其余部分归石油企业所有。到3月中旬，乌拉尔原油价格已达到每桶90美元，而2月份仅为45美元，价格翻了一番。

海湾地区同时也是重要的液化天然气供应来源，其年产能约为8000万吨，而全球液化天然气总产能约为4.7亿吨。海湾战争爆发之前，随着美国一系列新建液化天然气项目投产，全球市场原本预计将进入供给过剩阶段。然而，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出口中断改变了这一局面。

然而，俄罗斯与卡塔尔的市场重叠仅限于部分地区。2025年，俄罗斯出口天然气3250万吨，其中1500万吨销往欧盟，因此俄罗斯和卡塔尔所服务的市场并不完全相同。不过，在当今世界，液化天然气已经成为一种全球性交易商品，一个地区供应减少所引发的影响会迅速传导至全球市场，并在世界各地产生连锁反应。

俄罗斯目前仍在努力为其天然气寻找买家。其新建的“北极LNG-2”（Arctic LNG-2）项目年产能达到1350万吨，但由于制裁以及缺乏破冰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俄罗斯在2025年仅成功出口130万吨。与此同时，欧盟正试图彻底停止进口俄罗斯液化天然气，尽管这一政策遭到部分成员国反对，但只有在市场供给过剩的情况下，欧盟才有能力这样做。

如果波斯湾能源供应仅仅中断数周后便恢复正常，那么俄罗斯或许能够因此额外获得数十亿美元收入。然而，从整体来看，这对俄罗斯财政状况的影响仍然有限。危机爆发前俄罗斯经济前景确实不容乐观，但也远未到难以为继的程度。仅2025年前两个月，俄罗斯国家预算赤字就达到350亿美元；另一方面，俄罗斯持有的外汇和黄金储备总额仍超过8000亿美元。

风险在眼前

相比于短期市场波动，海湾地区石油和天然气基础设施遭受严重且持久破坏所带来的影响将更加深远。迄今为止，美国和以色列一直避免轰炸伊朗油田和石油出口终端，从而避免对伊朗石油生产能力造成实质性损害。但如果伊朗继续进行反击，未来战争过程中他们可能改变这一策略。伊朗虽然已经对多个海湾国家的石油和天然气设施进行了象征性打击，但截至3月19日，实际造成的损害仍然十分有限。如果伊朗决定发动全面战争，不惜一切代价对邻国造成最大程度破坏，那么全球石油和天然气供应受到的影响可能将更加持久。另一方面，如果美国取得压倒性胜利，同样可能带来风险，因为这将导致伊朗国家体系崩溃，并使伊朗石油生产和出口长期下降。

如果上述任何一种情况成为现实，那么此前全球能源市场的供给过剩局面就可能迅速转变为供给短缺，而问题还在于，那些通常负责稳定全球能源供应的国家本身也将成为危机的一部分。这将进一步推高能源价格，并使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变得不可或缺。

当前危机已经开始改变市场对于中期油气价格走势的预期。2025-2026年冬季结束后，欧洲天然气库存处于极低水平，原本计划通过进口来补充库存。同时，欧洲还准备逐步减少从俄罗斯进口液化天然气，并最终削减管道天然气进口。预计填补缺口的主要来源是美国液化天然气，而如今美国天然气需求同样十分旺盛。2026年3月天然气市场受到的冲击已经超过2022年夏季俄罗斯停止向欧洲出口管道天然气时所造成的影响。当年天然气价格一度在短时间内上涨十倍。如今市场虽然没有当年那样恐慌，但阴云正在不断聚集。

石油商业储备和战略储备同样面临问题。这本质上是一个“存量与流量”的问题：世界并不缺石油，但无法足够快速地将石油运送到市场，以弥补每天约1500万桶的史无前例供应缺口。根据大多数估算，目前市场能够额外补充的供应量仅为每天400万至500万桶。迄今为止，全球石油总产量尚未出现明显下降，库存总量也没有大幅减少。由于出口渠道受阻，海湾国家生产的石油正在不断堆积于储存设施中。但再过几周，这些储存设施便会达到极限容量，届时生产商将不得不减产。

当危机结束之后，即使海湾地区石油和天然气基础设施并未遭受严重破坏，世界仍将面临库存水平下降的问题，而库存减少往往意味着价格上涨。这一点已经体现在主要银行和行业分析机构的预测中：与2025年12月的预测相比，它们已经将2026年的油价预期平均上调了每桶20美元。

印度、中国以及其他地区

对于俄罗斯而言，正在变化的能源格局或许是一种“因祸得福”的机遇。莫斯科抱有这样的希望：欧洲最终可能陷入俄罗斯在2022年未能成功制造的那场石油和天然气危机之中，并因此缓和对俄罗斯能源出口的态度。俄罗斯不仅希望重新向欧盟出售能源，甚至希望欧洲主动请求俄罗斯恢复供应。这种期待还建立在另一个判断之上，即美国是唯一有能力向欧洲提供额外天然气供应的“摇摆供应者”，而考虑到当前美欧关系趋于紧张，欧洲或许会重新思考自己是否应该过度依赖美国能源供应。莫斯科追求的不仅仅是额外收入，更希望在欧洲重新建立某种依赖关系，从而推动欧洲整体对俄态度趋于缓和。

自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以及2025年2月美国副总统范斯在慕尼黑发表讲话以来，欧洲对俄罗斯的立场变得愈发坚定和对抗性。欧洲正在加大对乌克兰的支持力度，并为与俄罗斯展开长期对峙做准备。如果俄罗斯无法扭转这一趋势，那么至少希望能够减弱其强度，而能源问题几乎是莫斯科手中唯一仍然可用的“胡萝卜”。

美国政策制定者可能会将俄罗斯视为一种备用的“摇摆生产国”。在当前局势下，传统上承担这一角色的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不仅无法稳定市场，反而已经成为问题的一部分。考虑到能源价格在美国国内政治中的重要地位，以及世界各国对于持续进行的伊朗战争及其引发的经济动荡普遍感到不满，美国自然欢迎任何能够缓解市场紧张局势的额外石油供应。他们也可能认为俄罗斯具备提供这种供应的能力。普京负责与特朗普核心圈子——包括史蒂文·威特科夫（Steven Witkoff）和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保持沟通的特使基里尔·德米特里耶夫（Kirill Dmitriev），很可能会积极强化这种看法，并试图将其转化为俄罗斯的外交筹码。

然而，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过去几个月里，俄罗斯甚至未能达到其在OPEC+框架下的生产配额，而且其石油产量一直处于缓慢但持续下降的状态。这种下降主要源于2025年下半年投资不足以及钻井活动减少。俄罗斯确实拥有扩大生产的资源条件，也能够通过增加钻井数量来提高产量，但这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实现。相反，这需要数月时间以及数十亿卢布的额外投资。

对于俄罗斯而言，伊朗战争所带来的最大意外收益，很可能来自东方和南方。特朗普政府一直持续向印度施压，要求其减少甚至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然而，美国政府随后又发布临时许可，允许印度以及后来所有买家继续购买已经在海上运输途中的俄罗斯石油。这项决定实际上使一种在战争爆发前就已经广泛存在的做法获得了合法性。

印度和中国是海湾地区石油最大的进口国，因此也是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在这样的背景下，俄罗斯石油作为两国能源供应组合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战略价值开始显得不可替代。即便未来实现停火，两国仍将在相当长时间内对冲突重新爆发以及海峡再次关闭保持警惕。一个重要的心理变化已经发生：过去被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已经发生，霍尔木兹海峡被关闭的禁忌被打破了，而伊朗未来也完全可能再次采取同样行动。因此，对于印度而言，放弃俄罗斯石油将变得更加困难；而对于中国来说，本来就不存在彻底摆脱俄罗斯石油的问题。俄罗斯对此心知肚明，因此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大概都不会再看到乌拉尔原油出现此前那样大幅折价销售的局面。

海湾危机还可能迫使中国重新审视其对于通过海上战略通道运输关键资源的依赖。多年来，俄罗斯一直试图说服中国参与“西伯利亚力量2号”（Power of Siberia 2）天然气管道项目，但中国始终态度谨慎。然而，2026年3月公布的新五年规划草案中首次提及建设新的俄罗斯天然气管道项目。严格来说，这可能只是巧合，因为该规划在2月28日之前便已完成起草。但这种巧合仍然耐人寻味。对于中国而言，一条不受海峡封锁和海上军事封锁影响、安全可靠的陆上天然气运输路线，相比六个月前显然已经更具吸引力。

石油运输同样如此。21世纪初，俄罗斯建设了东西伯利亚-太平洋（ESPO）石油管道，其输送能力达到每天160万桶。当时欧洲仍是俄罗斯石油的主要买家，将俄罗斯石油出口全面转向亚洲的想法看起来近乎荒谬。然而到了2026年，俄罗斯几乎已经将全部石油出口转向亚洲市场。

尽管如此，俄罗斯仍有相当一部分石油需要通过波罗的海和黑海港口装船出口。这些油轮需要经历长达六至八周的航程，在此过程中不仅面临乌克兰无人机袭击的风险，还面临被欧盟沿海国家扣押的可能。随后，它们还必须穿越曼德海峡、马六甲海峡以及台湾海峡等潜在风险区域。在这种背景下，大规模扩建ESPO管道，甚至建设新的ESPO-2项目，无论对于俄罗斯还是中国而言，都开始显得极具现实意义。

如果这些基础设施得以建成，一方面，它将使俄罗斯向中国出口油气资源免受外部势力控制。与海运贸易不同，通过管道运输的能源流动很难被外界独立追踪和量化。另一方面，这也将进一步加深俄罗斯与中国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与此同时，中国对于普京政权稳定性的利益关联程度也将随之提高。

美伊战争未来的发展方向仍然充满不确定性，但其对全球能源贸易格局的影响无疑将十分深远。在地面战场持续动荡、能源市场不断震荡的同时，有一点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克里姆林宫正在从波斯湾战争中获得巨大利益。

（编译：刘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