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别峰会与俄罗斯在中亚的演变战略

文献来源:
原标题 The Dushanbe Summits and Russia’s Evolving Strategy in Central Asia
网站名称 Future for Advanced Research and Studies
文献链接:
https://futureuae.com/en-ae/Mainpage/Item/10532/network-alliances-the-dushanbe-summits-and-russias-evolving-strategy-in-central-asia
日前在杜尚别举行的俄罗斯—中亚峰会与独联体峰会,标志着俄罗斯与中亚五国的关系模式正经历深刻转型:从苏联遗留的等级制联盟体系转向一种更具弹性的网络化联盟。俄罗斯构建了多层利益网络,以适应中亚各国日益增强的战略自主性,同时保持自身在该地区的象征性领导地位。在安全层面,俄罗斯依托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维持其主导权;在经济领域,积极推动能源、交通与金融合作,例如参与南北运输走廊建设,推行本币结算等举措。而中亚国家则借助此类机制,在俄罗斯、中国、西方以及地区力量之间实施精准平衡:既获取安全保证与经济实惠,又主动拓展多元伙伴关系,避免单边依赖。这一转变揭示出,中亚已从俄罗斯的传统“后院”演变为全球与地区力量的地缘政治十字路口。面对美国、中国、土耳其、欧盟等多方竞逐,俄罗斯虽借峰会展示其仍是“不可或缺的欧亚中心”,但其影响力实际取决于能否在动态博弈中,以务实合作应对区域国家的多重诉求及竞争对手的柔性吸引力。未来中亚格局将继续在“网络化合作”与“多向对冲”的框架中演进。我们编译了该文,本文观点仅供参考,不代表山东大学俄罗斯与中亚研究中心的立场。
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主办的两场峰会揭示了俄罗斯与中亚五国关系模式的演变,即从传统联盟向网络联盟转变。俄罗斯通过多层利益网络维系着与该地区的联结:一方面保持象征性主导地位,另一方面确保在欧亚大陆博弈加剧的背景下,其核心地缘区域不会落入任何国际或地区强权的掌控。
10月9日举行的第二届俄罗斯—中亚峰会由俄总统普京主持,次日召开的独联体峰会则汇聚了相同的五个中亚国家和俄罗斯、白俄罗斯、摩尔多瓦、亚美尼亚、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乌克兰等后苏联空间成员国。值得注意的是,乌克兰虽未完全退出独联体,但已于2024年5月终止了武装力量、边防部队及战略部队相关协议的效力。
在这场围绕欧亚大陆的新一轮博弈中,中亚五国已不再扮演数十年来作为莫斯科后院的角色,而成了区域与全球战略交汇的地缘十字路口。各方都在此寻求影响力、资源与战略支点。仅在过去两年间,美国、中国、土耳其、欧盟及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便分别与中亚领导人举行了峰会或建立了伙伴关系框架。这一波“峰会外交”正折射出该地区权力格局的持续重塑。
两场峰会背后的交织动机
俄罗斯和中亚的两场列峰会既是合作舞台,也是竞争场域。俄罗斯的战略意图与中亚五国诉求相互交织,这些峰会折射出选择性协作的网络,而非全面一致的行动。俄罗斯旨在构建一个能保持影响力但无需实施全面控制的网络化权力中心,而中亚国家则希望借俄罗斯对中亚政策调整的契机,在俄罗斯、中国、西方及其他地区力量之间寻求平衡,以最大化自身利益并拓展选项空间。
对俄罗斯而言,这两场峰会承载着更宏大的战略构想,即在其主导下将欧亚大陆重塑为统一的地缘政治板块。这一构想在俄乌冲突导致俄罗斯影响力相对流失后,显得尤为迫切。当前俄罗斯着力构建融合安全、经济与文化安排的多层次网络化联盟,这标志着其彻底告别苏联时期僵化、等级森严的结盟模式。
在此背景下,俄罗斯与中亚峰会及独联体峰会共同强化了俄罗斯作为地区安全担保者和政治重心的角色。两场峰会同时巩固了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作为替代性安全框架的地位,该框架由俄罗斯主导。
自乌克兰战争爆发、西方加强对俄制裁以来,中亚作为连接俄罗斯与中国、印度、伊朗、土耳其及欧洲的关键陆路与铁路通道,其战略价值显著提升。俄罗斯愈发希望拿下民用核反应堆建设项目,并与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等国达成燃料及技术长期协议,从而在地区能源格局中获取战略支点,同时深化中亚与俄罗斯地缘政治轨道的融合。
超越安全与经济动因,两场峰会还承载着象征意义与外交意涵,即将俄罗斯塑造为欧亚大国而非仅仅是欧洲大国。峰会传递出明确信号:西方孤立俄罗斯的企图已经失败,俄罗斯在其势力范围内依然是核心行为体。事实上,首届俄罗斯与中亚峰会于2022年10月举行,距离乌克兰战争爆发仅数月之隔。
中亚国家则在东西方关系之间寻求灵活平衡。哈萨克斯坦秉持这一立场,但带有战略审慎色彩,总统托卡耶夫将俄罗斯视为强大邻国,同时追求渐进式政治自主。哈萨克斯坦受益于俄罗斯的广阔市场与能源一体化,支持中国的“一带一路”等倡议,同时也向欧盟开放贸易通道。
自米尔济约耶夫出任总统以来,乌兹别克斯坦外交政策转向更为开放的姿态。经济上,该国依赖俄罗斯在核能与交通运输领域的投资。塔什干借助俄罗斯主导的峰会获取发展红利,并巩固其作为中亚关键力量的地位,同时与中国、美国及欧洲主要国家保持沟通渠道。
塔吉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强化与俄罗斯伙伴关系的动因高度一致:以安全依赖换取经济支持。两国是中亚五国中在军事和经济上对俄罗斯依赖最深的国家。其境内均有俄罗斯军事基地,并依靠俄罗斯训练边防部队,有时甚至依赖俄方协助应对国内政治动荡。在当前阶段,扩大与俄罗斯的合作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确保在国内脆弱性与地区紧张局势下继续获得俄罗斯庇护的机制。
土库曼斯坦则坚持其1995年12月获联合国承认的“永久中立”政策。尽管如此,该国仍借助峰会推动经俄罗斯领土的天然气出口,并受益于新的区域运输项目。阿什哈巴德将接触俄罗斯视为开辟基础设施融资渠道、降低对中国作为土库曼天然气主要进口国过度依赖的途径。其动机仍以经济考量为主,以精心校准的外交辞令为外衣。
杜尚别峰会的内容与成果
近期俄罗斯与中亚国家举行的峰会表明,莫斯科已不再试图重建苏联时期那种等级森严的支配模式,而是将每个国家视为更广泛的欧亚利益网络中的独立节点。合作领域涵盖能源、交通、安全、教育和文化,俄罗斯已从全方位联盟转向专业化伙伴关系,合作范围根据各国优先事项和国家利益来界定。
这种网络联盟模式在第二届俄罗斯与中亚峰会联合声明及独联体成员国签署的约十九项协议中得到清晰体现。这些进展标志着合作已超越与特定伙伴之间的象征性、外交或安全层面,转向在安全、能源、贸易和区域互联互通领域激活具体路径。这凸显了俄罗斯与中亚五国之间利益的多样性和合作的多层次性。
安全方面,俄罗斯重申了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作为应对地区威胁工具的重要性,此举既彰显其维护地缘政治空间守护者角色的决心,也意在为乌克兰战争争取地区支持。
经济层面,第二届俄罗斯与中亚峰会联合声明强调加强国际南北运输走廊建设,该走廊经俄罗斯通过哈萨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连接伊朗和印度,成为因制裁而受阻的西方路线的部分替代方案。普京总统提议将各运输走廊和物流项目整合为统一的网络体系。
同样,独联体峰会联合声明概述了深化经济合作、消除贸易壁垒、开发新物流运输走廊、扩大数字技术与低碳能源等新兴领域合作的共同目标。
在更广泛的金融与贸易一体化背景下,普京指出,2025年1月至7月俄罗斯与中亚五国之间的贸易额增长了4%,近2.5万家俄罗斯公司在这五个国家参与了各领域的大型项目。
为加强双边和多边经济机制,包括扩大本币结算的使用范围,俄罗斯已向中亚五国联合项目拨付超过330亿美元资金。这些项目包括阿姆河与锡尔河流域监测、水资源节约与循环技术应用、咸海地区植树造林等。
第二届俄罗斯与中亚峰会还通过了2025—2027年联合行动计划,明确了加强六方合作的主要方向。进展与成果将在2027年第三届俄罗斯与中亚峰会上进行审议。
独联体各国领导人同意通过一项持续至2030年的军事合作规划,并建立扩大的“独联体+”模式,旨在加强与集团外国家和组织的伙伴关系。这些步骤表明,俄罗斯主导的峰会并非要取代成员国与其他全球及地区力量的广泛经济联系,而是提供一种机制,通过在竞争大国之间精心校准平衡来管理多元关系。
从这个角度看,俄罗斯主导的峰会已演变为管理相互依存关系的机制,而非强制服从的工具。这更贴近网络联盟模式,而非传统僵化的联盟结构。与此同时,中亚国家采取了战略对冲和审慎平衡的政策,力图从开放中获益,同时避免对任何地区或全球大国形成具有约束力的依赖关系。
俄罗斯、西方与亚洲对中亚的策略
杜尚别峰会重新界定了俄罗斯在一个竞争者日益增多、对任何外部行为体依赖都更加敏感的区域环境中的位置。将俄罗斯主导的峰会与其他区域及国际层面的峰会进行比较,有助于洞察中亚权力格局的持续演变,揭示各主要力量如何将自身塑造为替代性战略伙伴,以及在竞争对手提供更灵活、更具吸引力的模式的背景下,俄罗斯能否更新其施加影响的手段。
首先,从机制层面看,俄罗斯采用象征主义与制度主义相结合的方式,偏好以首脑峰会为核心,辅以由俄罗斯主导的地区组织(如欧亚经济联盟和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框架下的工作机制。
美国模式在前总统拜登任内成型,侧重于基于特定议题的举措,即通过多种外交渠道管理经济或安全项目,而非采用统一的区域峰会形式。
中国则主要依托“一带一路”倡议举办以经济为中心的峰会,依靠基础设施长期项目与协议推进合作。土耳其采用灵活的峰会网络,在突厥国家组织框架内开展双边与多边峰会,该组织最近一次会议于2025年10月7日在阿塞拜疆举行。欧盟通过机构建设型峰会进行接触,重点关注治理标准与透明度。
其次,通过审视这些国家的战略目标会发现其差异更为清晰。俄罗斯的核心目标是维护其在一个被视为攸关自身利益的地区内的安全与经济影响力,确保该地区牢牢处于其势力范围之内。
美国则致力于限制俄罗斯与中国的影响力,在高价值领域拓展经济合作,并从更广泛的战略安全视角推进反恐努力。中国的重点是借发展基础设施、贸易和长期投资实现经济融合。欧盟优先推动可持续发展与可再生能源合作。土耳其则在追求具体经济与外交目标的同时,构建基于共同语言和宗教的身份认同与文化纽带。
第三,在工具运用上,俄罗斯依赖安全保障、军事合作、能源与燃料协议,以及在西方制裁收紧背景下向其提供的优惠市场准入。美国主要依靠定向援助计划、培训项目和外交接触,但在提供大规模资金或投资方面能力相对有限。中国则通过基础设施项目与供应链网络提供巨额资金支持。土耳其运用软实力,以共同语言和宗教为纽带,带动中小规模投资。欧盟则将投资导入发展援助方案、绿色技术和机构改革计划。
这些机制、目标和工具的差异表明,俄罗斯与中亚国家的峰会具有鲜明的象征性维度,使其区别于其他区域或国际模式。俄罗斯意在重塑其欧亚地位与叙事,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尽管面临日益加大的国际压力,它依然是一个核心战略伙伴。
这与其他模式形成对照:美国模式聚焦于大规模投资或安全伙伴关系的具体提案;中国模式以互利共赢的发展合作为旗帜;土耳其模式依赖文化与语言象征巩固其范式基础;欧盟战略则将改革合法性与良政作为连接欧洲合作与制度进步的象征性价值。
各主要力量参与方式的独特性意味着每类峰会的实际成效存在显著差异。俄罗斯主导的峰会在安全与基础设施领域产生短期成果;中国峰会产生长期经济与基建效益;欧洲峰会催生中期发展项目;土耳其峰会通过文化与商业渠道逐步推进;而美国框架仍处于形成阶段。
总体而言,俄罗斯与中亚国家的峰会反映了俄罗斯持续调整其在欧亚空间定位的努力。这一角色的未来走向仍有赖于对地缘政治与经济动态变化的微妙平衡的把控。尽管俄罗斯在重新赢得中亚影响力方面握有良机,但同时也面临着一系列结构性挑战,既来自地区国家政府,也来自不断演变的区域与国际竞争格局。
(编译:黄艺洋)